后宫·大观园记
第92章 王熙凤权理佳节庆,薛宝钗羞唱鹁鸪声

第92章 王熙凤权理佳节庆,薛宝钗羞唱鹁鸪声

书名:后宫·大观园记 作者:hmhjhc 更新:2026-09-07 08:40

且按下那和亲王门人冯紫英,于他外宅别院里逍遥藏娇不表;眼见除夕将近,天气越发严寒,京城内外竟是一连下了三五日鹅毛大雪才堪堪收晴,推窗望眼,那四门九城、钟鼓二楼、定河香山、府院帝阙都染了个白茫茫一片冰雪世界。

那大观园昔年里也是名家规制、巧匠构筑,早有这思霜慕雪的筹划。

此刻银装素裹,洗染名园,竟是越发处处风流妖娆。

其拢翠庵之梅、缀锦楼之檐、潇湘馆之竹、滴翠亭之廊、沁芳源之泉、怡红院之砾、凹晶馆之桥、稻香村之篱、本皆是各有千秋,此刻处处斑斑皆是泄玉压银、洗素过萝,与那雪色冬寒交映,如诗赛画,直叫人心神俱醉。

那宝钗、黛玉、湘云、妙玉、元春、迎春、探春、岫烟、李纨等个个皆有三分雅致,又是少女情怀,未免有赏雪咏诗、扫径抚霜、结绳护梅之事;一起子小丫头、奴儿们尚在幼冲,越发淘气堆起雪人、搓起雪球来。

只一头,园中主子和亲王弘昼自那日情妃可卿自缢天香楼之后,却是终日里懒懒的,也不常出来。

只窝在顾恩殿里消寒过冬,虽有时也去各房偶一临幸,但是总是淡淡的,人人都瞧出来他意兴阑珊,还在挂念可卿之事。

另一头,园中过年,旁人尚可顽笑度日,独一个凤姐是不得闲的。

依着弘昼才从张家口回京时候许的,竟是颇拨了不少银子在园子里花度,备酒宴、扎花灯、做豆腐、换春联、接玉皇、贴门神年画、喜福寿字,凤姐、平儿皆要点拨料理,分派指示,也是忙得首尾不可开交。

一条是各房各处都新刷了墙,又添置了不少年下喜庆装点之物,自然免不了有三府里小太监来往作业;一条是今年过冬,那王府里管家做主,将各色田庄贡品、门人孝敬不少都送到园子里来,她少不得一一接待分派;一条是许多古董玩器、首饰书画,皆是贵重之物,要各房各院,分配安置,既不能委屈了这个,也不能便宜了那个;一条是獐狍兔麂、熊掌鹿尾、猴头海参、干贝燕窝,色色难得的年下吃食,要让小厨房里一一精心烹制,头一份自然要贡到顾恩殿,之下还要权衡各房所得,体气弱的自然少分一些,院子里小丫头多的自然要多分一些;外加便是园子上上下下,丫鬟、宫女、小太监人色众多,添衣裳、做被子、分首饰、派月例,人来马往,杂七杂八,也难为了凤姐处处安置打点,色色分派妥当。

自可卿故去,她威福尤重,却也懒怠去烦着宝钗、李纨、迎春等人,至于元春,名份未定,弘昼连接见都未曾接见,更不便去寻她,倒是让那怡红院里袭人、麝月等多帮衬着些。

这一日,正是腊月三十除夕正日子,按照其时规矩,正经拜年还要明日正月初一。

只是晚间是为“除夕宴”,却是个大筵宴。

按理说该有大内赐宴,只是内宫里,虽传言天子身体欠安,新任直隶总督李卫却只道“奏了万岁,万岁爷吉祥着呢,还道民间年下乐事一概不禁,祥祥和和热热闹闹才是道理”,故此,连内廷都传旨意,叫各阿哥们自己过年家宴,不必进内虚应故事。

因此上,一大早,凤姐便去顾恩殿里请安,请示弘昼是否要回王府过年,若是留在园子里,那晚间自然要大宴群芳,如何处置。

哪知弘昼昨夜也没传哪个陪侍,今儿心绪却稍稍好转,竟笑道:“本王既答应了你们好好过年,你们便好好过年。你们晚上自己高乐就是了,我就不去了,反而闹得你们装模作样的,也不得放纵……你们论理上是一家人,该怎么玩就怎么玩,姊妹姑嫂的乐呵一番也是人伦……你不妨叫丫鬟们去告诉哪几个气高的,本王不去,让她们年下也别想些窄心事,尽兴一欢。”

凤姐明知他说的是黛玉、妙玉等,只怕还有元春,也只得装个迷糊,含糊笑着答应。

到了傍晚,就在缀锦楼外头的大厅里,凤姐已命人暖暖的烧出地龙来。

四周围廊上挂着三五十个新巧的宫灯,有刀马人,有八仙屏,有小瑶池,有龙凤柱,灯罩皆是些新糊上去的黄裱纸,上头或一诗,或一句,皆是园中姊妹年前各自玩来设的灯谜。

大厅院子里,丫鬟太监们早将残雪扫尽,却搬来八个琉璃大缸,八方落定,里头皆用净水,反映那花灯之色,格外璀璨玲珑。

大厅门廊上,厚厚的挂着两层帘幕,一层是蓝布重棉挡风拒寒,一层是小珠碎花帘子点缀。

里头,也刻意的不用规矩,横七竖八摆了十来张酸枝木的小几案,每张几案倒可以宽宽敞敞坐上三个人。

几案内侧都设有狐裘暖哒垫得软软和和的椅子,下头都有一个暖脚的小炉,边上还有一个毛巾架子,下头小铜炉烧着一盏香油灯,上头一盆热水微微灼着,也不至于太烫,也不会凉了,挂着毛巾、手炉、口盂一应物件。

那几案上自然是官窑内造的酒杯、茶杯、碗筷、碟盆,便是尚未上得菜品,也是干鲜果子、什锦蜜饯、精致小点摆了大半桌子,又用一盏聚耀烛灯照明。

大厅北座,自有两个几案别样不同,略略宽敞些,一个居中,一个略侧。

这些几案虽是横七竖八的,其实细细看去,都可以一侧儿略面向西。

西面围出一块空地来,却塔了一个五彩妆点的小戏台子。

上头一盆盆宫花、盆栽、珊瑚、铜钱树,堆得富丽堂皇,当真是用尽合欢心意,尽是天家风流。

凤姐自午后,就遣了奴儿丫鬟乃至自己和平儿一房房去请。

既然弘昼说了不来,便是姊妹姑嫂们小聚相欢,虽然此刻情景比得往年宁荣之事不同,但是众女入园已有了段时光,那等子见面再羞涩耻辱,也拿捏不出来,能伪聚天伦相会除夕,也再没个年下独处的。

到了晚间,陆陆续续的,宝钗携着莺儿、文杏,跟着宝琴,湘云携着翠楼、翠雨,迎春携着司棋、绣桔,探春携着侍书、翠墨,惜春携着入画、彩屏,李纨携着素云、素梅,岫烟携着篆儿、篱儿,尤二姐携着善姐都来缀锦楼里落座;李玟、李琦两姊妹虽小,倒也单分了一桌,袭人携着晴雯、麝月自然也来玩笑,便是王夫人、薛姨妈本来不敢来,凤姐好说歹说,亲自相请,也在角落里坐了一桌,连一向难得应酬的黛玉也携着紫鹃、雪雁,妙玉都携着智能儿来坐,顾恩殿里,蕊官、鸳鸯轮班伺候弘昼,就是金钏儿、玉钏儿姊妹都带着绣鸾、绣凤来一起相聚。

至于其余略有头脸的丫鬟更是洋洋的来了一群。

滴翠亭里,除了一个蕊官侍奉弘昼左右,以芳官、龄官为首,豆官、藕官、葵官、艾官、茄官等女早就在西侧的小台子上装扮了,琴、管、笛、萧、用尽了暖音欢曲助兴取乐。

弘昼不在,众女倒略为放得开些,一时在外头猜猜灯谜,一时三两成群说说笑笑、卿卿我我。

因见凤姐特地将小几案都横七竖八摆放,也知她是用心有意“不要讲究园中位份,我们且疏散些”的意思,众女自然也欢喜,无非是我和你要好,你和我要好,乱坐一气。

只是有心度量着北侧的两个几案略有不同,一个居中的自然是凤姐的,另一个却也没人敢去坐。

哪知才要落席说话,凤姐又已经自外头亲自携手引了元春进来,众人才琢磨着这凤姐一番良苦心思。

今儿除夕聚宴,弘昼不来,勉强也算是“家宴”,自然该为这昔日贤妃娘娘的元春,有个安慰遮羞的场面儿,只是她连位份都没有,弘昼也尚未临幸,却偏偏昔年富贵荣宠,无人可及,故此才勉强在凤姐下头特设了一几案。

那王夫人前几日,早由凤姐安排着和元春私下见过。

不过是母女重逢,抱头痛哭一番,亦说不出许多话儿来。

倒是那凤姐借故走开,王夫人才顾不得羞,软语相劝,只哀告自己这昔日里尊贵荣崇的大女儿:“女人家到了这一步万事都休,说不得什么贞操节烈的,一定好好侍奉主子;大姐儿你虽也有了几岁年纪,到底还是青春好颜色的,我瞧园子里没几个及得上你,你若用心,只怕主子还肯赏用你身子……我是羞辱不堪,没脸面教你甚么的,只是我们母女今生还能见见面,已经是我们此生不能想来的恩泽福气了,便是凌辱羞臊我们也该一起忍了……你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受主子这样的恩,还不用些羞耻意思来报答主子,便是天也饶不过……主子爱瞧女儿家羞耻我们便羞耻,主子爱瞧女儿家驯辱我们便驯辱……我要不是在园中位份低微,不敢贸然去见主子,恨不得……总之为娘的没有再害你的,千万留意”,那元春又羞又苦,不想母亲居然如今落得如此地步,却也未免有那“亲人再可一见”只之喜,悲喜交加之时也说不出什么来,只是默默落泪。

只是她才元春才进园子,今儿又是除夕佳节,心中便有千般委屈,万分羞臊,也知凤姐是一片好心。

此刻自然只能强颜欢笑,和姊妹们一一相见,见了王夫人、迎春探春等也不好说些伤心话儿的,才各自落席而坐。

她本是个伶俐人儿,在宫里呆的久了,最知道位份尊卑要紧,见那凤姐给自己安排的位置竟还在众人之上,如何肯坐,死命辞了,就在另一侧的几案里坐了才罢了。

众人才都安坐,小丫头们已经是热热的酒、鲜鲜的果子、烫烫的锅子、潺潺的茶流水似的端了上来,凤姐却端起个小酒盅,笑道:“这园子大,姊妹们多,难免今儿头疼脑热,明儿小病小灾的;难得今儿倒是人全,姊妹们居然大多都在,又是好日子,我却说几条我的‘规矩’,大家都要赏我三分薄面,应和我才是。”

众女虽听她在玩笑,也隐隐听出来她有“上位对下位吩咐”的意思,凭是“除夕家宴”,如今园中自然以她这唯一的“妃子”为尊,自宝钗起,连着众女,并王夫人、薛姨妈都起身恭敬万福:“一切都凭凤妃吩咐……”,便是元春,也不知怎么称呼,都起身随着众人万福示遵。

凤姐不由咯咯娇笑,连连招呼众人都坐,才说:“头一条就是今儿要尽兴,大家却该说说笑笑的,你们‘雅’的别嫌我们读书少的俗气;我们几个睁眼瞎也要鼓舞起来说笑,该行令行令,该说笑话就说笑话,想走动也成,想歪着我还备了靠枕,开心要紧……第二条便是用酒,我知道姊妹们都不太用酒,只是今儿个是除夕,大年三十的,一年就一回。我让平儿在每个桌子上都安置了一壶暖酒,却是大内送来的花瓣儿酿的酒,叫什么……什么来着?”

一旁平儿早笑道“叫群芳髓”,凤姐也笑道:“便是这个群芳髓,甜丝丝淡咪咪的其实很好用,跟蜜水似的,大家多少都用些个,然后才用茶。倒别勉强,却也别太拘束,也是一年个光景。除了林妹妹身子不好才用了药也就罢了,旁个若是有谁一口酒都不用,岂不是辜负了我折腾大半个月,要罚她!”

众人都笑着应是,哪知连那黛玉素常里冷傲,今儿也不知怎么的,居然端起那小杯子,都在众人瞩目之下微微抿了一口,竟是示意“自己也不例外”。

凤姐不由欢喜展颜一笑,才接着道:“这下一条就是,姊妹们平日里都在各房里,人说那是家家都有烦心的事,难免有些个头碰脚、脚碰头的不开心念想,何况有些人如今也不在了……只是今儿是除夕,我却偏偏不许大家愁眉苦脸的,大家有什么伤心难过的事儿都暂且扔了;等过了十五,我陪着一起难过,今儿却不许提,好不好?我想,便是我说了不算,主子是有旨意的:‘年下也别想些窄心事,尽兴一欢’。主子的旨意,大家该当回事。谁今儿要是哭哭啼啼的……必要罚她……可好?”

众人一听,便知她意。

论起来,旁人也就罢了,一个是妙玉、黛玉等几个天性里淡淡的,一个是尤二姐如今凄冷无依,一个是元春姊妹母女难免有那哀伤羞耻的心头痛处,只是她“偏偏不许”,虽说的嬉笑,已是带着威风煞气,再说是一番好意,如何不遵。

便是元春,竟是觉着缄默不妥,端起酒杯来竟是开口轻声应和道:“凤……妃说的很是。年下姊妹们当欢笑一番,哭哭啼啼成个什么模样?……”众人明知此刻园中最是伤心尴尬便是个她,见她居然有这等胆色雍容,倒也不由倾倒。

凤姐点头又道:“这下一条,便是年下赏赐了,古董家具,陈设装饰,连带太太依着内样做出来的年下新衣裳,大份的月例用度,都已经分了,还有主子额外恩赏的一些小意儿玩器,如今还在我这里……我倒分了二十几份,便想着有心逗个乐子,外头是姐妹们做的灯谜儿,回头大家有了酒,一味坐着倒不好消食,可以走动走动看看灯猜猜迷放放炮仗……内务府还送来了那么大个的烟花……谁有胆量也可以去放;大家尽兴玩一玩,谁猜出了谁的灯谜,或者是放了烟花炮仗取乐了,自然要该赏一份子年下,别说是小主、小姐、姑娘,便是奴儿丫鬟一体是这规矩,若是有谁一个玩意儿都没有,咱们也要罚她,可好?”

众人听她如此有兴致,也都连连说好。

有那顽皮的,已经要等不及去看灯谜、找烟花。

谁知凤姐笑道:“这最后一条,才是要紧的……”她有意顿了一顿,众人知她必有要紧话说,本来叽叽喳喳正在说笑喧闹,也都静了下来,哪知凤姐噗嗤一笑,指了指西侧台面道:“我叫芳官她们早就备下了曲儿,这里笙管笛箫样样齐全,今儿除夕辞岁,咱们若是只是顽皮或是饱醉,却不是跟外头的莽汉一样,成什么体统?……依着我今儿的意思,小主、小姐、姑娘们都该助兴,今儿能歌的要歌一曲,能舞的要舞一段,会抚琴的要奏一首,你们‘风雅’的也可以作诗搪塞……总要大家不可一味腼腆,该欢笑一通才好。奴儿们,丫鬟们有兴致也可以来凑份子,只是小主、小姐、姑娘们却一定要有……而且,不拘演个什么,总要带了些风流色味才好呢……”她说到这里,到底也娇羞,微微看了看众人,才红着脸蛋鼓舞道:“主子恩典,说今儿身上不爽,不来这里了……只是我想,主子在与不在,我们都是主子性奴,这一条最是要紧的。便是高乐,也不该忘本。所以便是游戏,才该想着自己身份,做些风流态度,来愉悦主子……其实昔日里,那秦氏也说过这个道理,她是淫贱无德,叛了主子,该死!但是她话里这个理,还是对的……谁今儿不依着我,也该罚!”

众人也有叫好的,也好沉思的,总觉得这凤姐儿说的竟是颇有深意。

园中女儿家,位份到了姑娘之上的,除了一个袭人外,个个都是大家闺秀,自小儿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作养得一片灵秀。

便是不能歌舞,弹个琴、吟个诗、唱合个词调,助助佳节兴致也是该当的。

只是一则凤姐既然言明了“要带风流色味”,虽然众人为弘昼之奴已经有了时日,只是到底面嫩害羞。

二则她既特地说了“能歌的要歌一曲,能舞的要舞一段”,如何能不遵从,明知她诗词上平平,难道个个胡乱诌两句,扫她的兴致?

三则她这番虽然说得一片温和,但是抬出弘昼来做墙,隐隐有风雷之声,如黛玉、宝钗、妙玉等心思细密的,安能不知她是借机告诫众人,如今园中以谁为主已定,该是她凤姐立威立权的时光了。

四则,她刚才还明明说了不许说伤心事,偏偏居然敢冒园中如今的忌讳,特地提起“秦氏”二字,而且竟然下了考语“淫贱无德,叛了主子,该死”,连带着前头的话,怎么听着都是一片警告“莫再学秦氏”之意。

凤姐见有些人默然无语,丹凤眼儿一翘,眉梢一立,似笑非笑看着诸女,众人哪里还敢扫兴,连声都说“一切都凭凤妃安排”、“凤姐姐说的极是”。

倒在那另一侧小桌上,和平儿坐在一起的,有个伺候凤姐的小奴儿丫鬟,也是侍寝过弘昼的,本名红玉,如今名叫小红,一时助兴,忍不住笑道:“奶奶说了一条又一条,都有个‘罚’,却不知罚什么才好?我们做奴儿的如今就几个月例,却没闲钱来填还。”

她如此调笑一语,众人免不了都笑了。

凤姐更是笑啐道:“放屁!把你伶俐的,难道我这里还缺你几个月例钱?”

小红却红了脸,连连摆手,居然脸都臊了,羞着低头笑道:“奶奶可错怪我了。我是说,罚些银子,倒俗气又勉强,我……只是一时胡乱想着,有个主意,只是说不出口来……”,众女如何有不识趣的,便一起子叫她只管说。

小红才轻声细语,仿佛如蚊子哼哼一般,低了头,羞臊说道:“我是糊涂想着……刚才二奶奶说了,便是高乐,也不该忘本。我是想……想……嗯……主子昔日定下规矩,园中女奴,上位者亵弄下位者,下位者便是含辱,也要遵守,却不更是本分?只是……这一年来我瞧着,各房腼腆,往往只拿自己房里丫鬟……取个乐也就罢了。虽然也勉强算得了,到底是有些敷衍主子的意思……本来便是主子小姐丫鬟下人的,若只有这一层,如何迎合了主子为园中定的位份呢?……今儿,借着奶奶的话,何不立个模范,主子也不在,谁今儿酒席上若是坏了奶奶的规矩,该当罚,便……便……便罚她……正儿八经拿身子供其他上位者,受用一晚?……奶奶说要风流滋味,还有什么,比这除夕夜里,做这些事情,更有风流滋味的呢?明儿正月初一,这里现放着金钏儿、玉钏儿姐妹侍奉主子左右,告诉了主子,主子听了说不定欢喜呢。”

她说的虽轻,众人也听真了,一群女孩子无论失身与否,其实不过是十七、八岁少女,如何不羞得两腮通红。

凤姐尚未答话,小红身边平儿已经是眉头一皱,啐道:“你这却不是胡说了!?虽然玩笑,但是也需依着主子规矩,园中上下尊卑有别,难道哪个姑娘、小姐受了罚,也给姑娘、小姐玩身子去?又指哪一个来受用才好?岂不是乱了位份?若是哪房小主……谁又有资格受用她?主子知道你胡说,揭了你皮呢……”小红脸更红了,低头小声道:“姐姐说的是……是我一时胡思乱想不周全了……既如此,我想,便是如此,不管是谁,受了罚……今儿便请二奶奶……不……请凤妃受用她身子。园中如今还能有谁比的二奶奶位份?……便是有些些不妥,怎么也是该当的?”

凤姐连笑啐道:“你们两个蹄子净浑说什么……怎么一气儿说远了。”

平儿却低头思索了一通,正色道:“奶奶……论理小红说的该啐,但是却大礼上是该当的……”

园中诸女,除了个别懵懂的,听了半日,如何不能辨别其中滋味?

竟是个个已知,这凤姐是借今晚除夕夜宴,要立榜样、作规矩、再理一番园中尊卑上下了。

众人羞归羞,恼归恼,只是她们主仆所说,并无大错,个个面面相觑,既然都说到这份上,自然要瞧如今园中两位“小主”:湘云、宝钗的。

那湘云有些瞌睡,也听得含糊,独那宝钗,却是红了红脸蛋,也不肯在那几案后头,倒是款款走了几步出去,大礼万福墩身下去,口中声音虽轻,却也说的真切:

“凤姐姐,小红虽是玩笑,但是说的却是正理。一则如今主子心绪不好,我等为奴,本该想些法儿为主子取乐才是本分,便是遥祝风月,也是你我的正经事,倒不比诗词饱醉来得要紧?二则,如今园子里才出事,更该整顿一番尊卑规矩,凤妃您是唯一的妃子,又替主子打点园子上下辛苦;便是小红说的,上位者,是该好好得意……淫玩……下位者才是本分,那是主子规矩,也是主子恩赏上位者赐福,凌辱下位者取乐的意思。姊妹们脸嫩,一味只拿屋子里的丫鬟作乐,有个敷衍在里头,本来便不很妥当。宝钗虽然拙,却也晓得,她是一片良苦用心,就请凤姐姐不要辞,允了才好。便是今儿,赏用那酒席不依规矩当罚者的身子。说起来,依着正理,其实不论什么酒席上该不该罚,不论今儿宝钗如何,凤姐姐若为园中作规矩,宝钗是小主,凤姐姐是妃子,还请训示宝钗,就要宝钗今儿晚上好好供姐姐……玩身子、辱魂魄、奸污糟蹋一番才是正理。主子跟前我们都是奴,但是在姐姐这里,姐姐便是主,我也是姐姐的奴,以我为先,头一份,立了规矩才好……只是……还有下情说不得……要请凤妃思量。”

凤姐虽也偶尔有意园中诸美,但是并不如那可卿一般儿嗜欲,也知宝钗深得弘昼欢心,并无意当真要女女淫辱她来取乐,只是见她如今一身冬日里粉棉小袄,领口却堪堪露半抹春色,蹲伏之间,腰腿臀胯、臂膀翅乳,处处窈窕到让人心醉。

体态婀娜也就罢了,那份恭敬腼腆,含羞忍辱的表情,竟是更是见所未见,竟然心下都一荡,几乎要忍耐不住,命她过来了,却听她“还有下情”,便忙说“宝妹妹只管说……”

宝钗又弓一弓身子,才敛容道:“主子昔日里进园子,定的规矩,钗儿字字句句不敢忘怀。只是想着主子头一句便是‘用心’,所以一直不敢从字面上看,而是用心体察,学习主子喜恶。按理说,今儿既说这儿,该是钗儿知礼,求请凤姐姐受用我身子才好……只是再思再想,主子定的规矩,不只说许女女交欢,为什么说是上位者欢,下位者辱呢?我等论身份,其实都是主子之奴,何必又要精分五等位份呢?思量再三,主子虽许园中女儿家有些个玩意……敞怀,但是到底还是爱女儿家贞洁的;我等受主子奸玩身子,自然是福分,但是真的在那风月事上,也该哭就哭,该羞就羞,该辱就辱……至于我等女女交欢,到底不是主子受用,只为增添主子兴趣,也是为了我等努力巴结,得位者欢愉,失位者凌辱……所以,我竟有个糊涂想头,宝钗是小主,若凤姐姐要宝钗陪侍,我虽要一心驯服听命,但是心里头也该顺着女儿家天然本色……该是躲着、避着、求着才好,至少也该苦着、痛着、辱着才是。那……情妃姐姐蒙主子恩典赐死,说是她叛了主子,我也信不真,只是有一条,‘荼毒园中女子’却是主子亲口说的;所以思量再三,钗儿反而不能求着凤妃赏玩……这里头一时说不尽的意思,也只怕钗儿领会错了……”

她径自说的委婉,众人倒也宾服她这份“理中之理”;而且更有几个聪明的,已经听出来她明说女女交欢、是被逼的,有那“苦着、痛着、辱着”之意,这又和弘昼今儿吩咐“尽兴一欢”有悖;又有意点出弘昼其实对可卿尚有留念,实为劝谏凤姐之意……

却又处处顾忌凤姐威权脸面,当真是好一番说辞。

果然,凤姐连忙摆手让她坐了,口中笑道:“宝钗妹妹最是体贴主子意思的,哪里就比我这没眼瞎的径口胡说……大家不要扫了兴致,只接着刚才的话儿,还是喝酒作乐才好……”

那宝钗敛容一笑,却不回本座,自自己那桌案上拿了酒杯,小小抿了一口,添了几分喜色,才红着脸道:“只是姐姐适才说的筵上规矩,却是千妥万当的……一味喝酒算个什么,诗词甚么的又太附庸风雅……今儿除夕,凤姐姐又说了,我便头一个,唱个学来的道情词儿,给大家助兴……大家听了凑合,饮个除晦迎岁的门杯,饶了我不罚,可好?”

她这一说,众人当真又喜又酥,凤姐更是圆场,脸面上有光……

何况这宝钗素来温婉娴淑,论其诗词书画也就罢了,居然肯开口“唱个道情词儿”,莫说丫鬟宫女,便是黛玉、妙玉等都听住了。

却见那宝钗对着芳官耳畔低语几句,芳官笑着点点头,又和龄官、豆官几个耳语,才琴瑟齐瑄,一曲昆声已是悠扬而起,宝钗虽如此说,当着众人,当真也羞,低头只弄着衣带,和着曲声,才悠悠唱转:

“碧云天初早,黄花满地粼

姊姊你抬步上葶楼

且且止,且且又行

姊姊你只道

燕雀儿莫作袅声,莫作袅声

扑杀个庖厨

了却残生,了却残生

蘅芜湖有月,闺阁楼上星

姊姊你吹灯听晚声

层层羞,层层酩酊

姊姊你只道

女儿家莫读诗书,莫读诗书

造就个风流

便宜王孙,便宜王孙”

词儿虽不雅,但是曲调委婉风流,词意欲说还羞,那宝钗素来是个安静娴淑、平和宽厚的,今儿竟肯这般屈就,唱出这等道情词儿,乃至词中字句不涉风月,却是连绵蕴藏,自有一番旖旎哀怨……

那“女儿家莫读诗书、莫读是诗书,造就个风流,便宜王孙,便宜王孙”,尽是点题万分,却有一股子羞辱难言之味,莫说众人,便是元春、黛玉等,一时都听得痴了。

预知又有哪个来“助兴”,后事又当如何,请候下文书分解。

这真是:

莫道西风吹不散

琼瑶玉泄且合欢

人间几多悲愁苦

自有年岁天洗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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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离旧世梦投和亲王 问今生缘续冯月姝 第2章 协军机议罪干清殿 贪美色抄检宁荣 第3章 夏太监献策王爷府 月姝女暂封大观园 第4章 忠平儿诫训夏金桂 义奴婢慰侍王熙凤 第5章 怡红院重尊花袭人 大观园初迎和亲王 第6章 临枕霞亲王尝初红 凭雪乳湘云封小主 第7章 桃花朵朵情主用情 主仆戚戚妃王封妃 第8章 宴夜园谜戏桂枝香 叙亲伦词诫侍妾德 第9章 薛宝钗侍浴蘅芜苑 淑小姐初奉和王爷 第10章 曲径通幽花容失色 怡红快绿梦歇倦体 第11章 黄金莺巧织绫罗兜 秦可卿细绑金丝结 第12章 苛律旧郡儿女情仇 薄香小苑钗云闺语 第13章 繁花落地探春裸呈 闺羞盈楼可卿尝香 第14章 湖心亭王爷觅小令 稻香村李纨泣幼子 第15章 夜影沉沉玉钏司烛 池波冷冷蚰烟怨宫 第16章 怒不忿弘昼虐佳人 痛伤怀蚰烟遭暴凌 第17章 破处子雷霆残花落 愧今夕雨露赐号烟 第18章 舞香榭蕊官演别离 闻密语宝钗惊勾连 第19章 丫鬟戏伶各有绪念 母女姐妹俱是情深 第20章 杏帘在望书淡墨浓 稻香满院玟羞琦旖 第21章 难得素纨又染朱色 不舍冰心常听伦音 第22章 勇抱琴闯宫泣旧主 痴小妹悬岛观密函 第23章 芙蓉帐女儿思愁肠 潇湘馆双亵听魔音 第24章 大观园再迎两王氏 小憩香三思媚主计 第25章 驿路两分心机各用 锦楼一暖病塌品香 第26章 娇美妇初绽花庭径 和王爷三戏王熙凤 第27章 知心知情弘昼知味 理内理外平儿理事 第28章 相姑心可卿魅春衫 弱柳意迎春羞云阁 第29章 云言雨音膝下春浓 雪躯脂乳怀内花香 第30章 旧年辱狼兄吻幼妹 今岁耻强主凌弱奴 第31章 思池波香夜一心绪,分茗艳秋日满园芳 第32章 识隐语巧姐慰母妃,辩节烈晴奴拒封奴 第33章 顾恩殿众美探贵主,偎红床群芳赏雅卷 第34章 芳歌雅句诗咏秋雨,温言婉词顺承天威 第35章 媚雨泽玉体湿玲珑,孤芳赏丹心自风月 第36章 佛衣可褪禅心淫劫,莲花堪折妙尼耻悲 第37章 欲洁难洁妙玉失身,云空不空亲王安塌 第38章 四阿哥夜访大观园,和亲王晨倦枕霞居 第39章 颠倒春意且和罗衫,反复王心初探深宫 第40章 和亲王小诫贴身奴,王熙凤巧设龙骧汤 第41章 薛姨妈玉波流辗转,王夫人伤怨思华年 第42章 姊妹心耻求今朝辱,珍珠砂聊尽人间意 第43章 辗转计较求仁得仁,缠绵痴妄今夕何夕 第44章 顾恩殿夫人哀耻凌,龙骧池王爷戏薄恩 第45章 大观园惊现君子影,小侍女夜眠风月梦 第46章 逢迎门吏戏说姽婳,贪妄优伶露窃朱紫 第47章 冯紫英慎思个中局,花袭人泣首五内结 第48章 怡红院新娇念旧主,缀锦楼宦奴访谐妃 第49章 痴小妹痴怨聪明误,冷门丁冷勾纵横算 第50章 无可奈何杏裙羞褪,予取予求香绛耻染 第51章 詹事府紫英强采香,雀帘门晴雯黯思旧 第52章 凹晶凸碧名王慎怒,玉痴金醉侍儿娇憨 第53章 惊惶惶侍儿察颜色,意怯怯姊妹呈裸香 第54章 蜂腰桥远窥风月事,湖心亭赏折幼婢贞 第55章 惠鸳鸯婉说莽越行,敏探春品思金兰事 第56章 计较旖旎献图群芳,淡薄知恩闲话红尘 第57章 赏霜寒淑女阅古记,禳娇音宝钗窥闺秘 第58章 花颜承欢闺蜜娇声,玉肌消融罗衫镂香 第59章 娇痴痴钗云对狎赏,缠绵绵姊妹各春心 第60章 枕霞居宝钗说羞意,栊翠庵惜春试瑶琴 第61章 祸起家书封查紫菱,难测天威代问禁脔 第62章 惊魂迷函谁家算计,赤子红颜何人惜怜 第63章 访迎春探春说愁肠,叛可人佳人用机心 第64章 荒唐亲王倦访京畿,懵懂门客色迷名园 第65章 温泉汤晴雯沐初蕊,豺狼心紫英淫露香 第66章 蒙羞遭辱堪伤处子,摧风泣雨可怜晴儿 第67章 种种孽女儿怀痴恨,般般羞夫人绣衣衿 第68章 娇妃子韵戏弱小姑,贤李纨尺笞贾惜春 第69章 小股颤酥教说规矩,长嫂冰释疑惑春宫 第70章 装疯卖傻名王归府,玉奴月鬟双掬汤泉 第71章 痴缠荒唐偶戏侍婢,意得志满再入艳园 第72章 娇颜美妃恭说新岁,罗衫珍馐醉卧红楼 第73章 俏香菱缘湿石榴裙,和王爷闲访凤来仪 第74章 玉人离怀艳裸潇湘,莽将造膝密陈惊案 第75章 滴翠亭鸳鸯叙奴心,顾恩殿惜春伏幼颜 第76章 惜娘巧计抢献海棠,碧纱稚心羞告名王 第77章 幼蕊新苞羞衫欲裸,早春初茗天体有香 第78章 雪股香径纷纷羞弄,青丝粉纱寸寸断肠 第79章 凄苦香菱耻归蘅芜,冰魄玉人幽浓潇湘 第80章 观音堂迟慰卿玉谊,绛红阁重访小川音 第81章 调汉府弦上叹无常,说昭仪怀内别有痴 第82章 碾冰魄颦卿说今古,烧炭盆弘昼戏雷霆 第83章 落羽纷纷娇姝三辱,冰蚕颦颦纯贞一线 第84章 股香涎香得意亲王,慈心淫心且释痴鬟 第85章 言枯面冷警示群芳,话藏锋转捎信亲王 第86章 前朝后宫争先用计,假戏真做避嫌自污 第87章 渊博太医论病穷源,娇俏丫鬟侍寝香榻 第88章 痴平儿婉转女儿羞,和亲王卧眠午后梦 第89章 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贾元春怯归大观园 第90章 王熙凤刻计算恩眷,冯紫英邪欲困小妹 第91章 淫痴不断缘来孽根,算计连绵皆从嗜欲 第92章 王熙凤权理佳节庆,薛宝钗羞唱鹁鸪声 第93章 玲珑锦绣除夕夜宴,璀璨风流新岁寒消 第94章 尤二姐耻告求新荫,和亲王登楼念旧香 第95章 温存宫宇羊脂酥膏,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第96章 玲珑豆蔻俏回羞声,得意荒唐且临童榻 第97章 旖旎初裸分寸幼胴,懵懂羞知几岁小香 第98章 雷霆雨露弘昼狎戏,芬芳花蕊宝琴献贞 第99章 说佛典雅音正淫意,描孔雀玉躯作欢喜 第100章 新绽凌红羞染五色,初承云雨痴求一怜 第101章 慰娇娈余韵亵余香,宽襟怀柔声叙柔肠 第102章 闺香塌无心说祸根,蘅芜宴有意避嫌隙 第103章 薛宝钗谦答凤鸾事,王熙凤细测主人心 第104章 烈也痴晴雯说得失,乱如麻紫英听野史 第105章 优伶奉承贪生一念,小婢密语春思几分